星期五, 12月 08, 2006

短篇│冬天的晴

新竹的下午,如果是晴天,即使在冬天也讓人覺得溫暖,適合穿短袖上衣的那種溫暖。如果那天風大,天空甚至會一絲灰濛都沒有,一片飽滿湛藍。

在新竹某所大學,對面有一間Starbucks,三層樓的高度,小小的店面,進門以後離櫃臺只有兩步的距離,店員往往在客人猶疑間就開始介紹新產品,卻不讓人厭煩,服務堪稱是新竹少有的好。

我一如往常地,準備利用禮拜二下午的空檔到Starbucks坐坐。進門後不等服務員介紹,點了習慣的中杯Latte,為了省錢,我帶了自己的杯子,上面印著青島的字樣,鑲著一段我珍藏的回憶。

為了不被人群的談話干擾,即使還有沙發座位,我仍然挑了靠窗,高腳椅的位置。根據我長期的觀察,左邊第二個座位是晃動幅度較小的。不知怎地,這家店裡的高腳椅都有點不穩,但坐習慣了,那晃動的頻率倒也像種小小制約,坐在上面晃呀晃的,似乎我的閱讀也特別順利。

把裝著課本的包包放在左側,我拿出最近在看的書,王文興的十五篇小說,短短的十五則小說並不簡單,裡面的文字如果不好好啄磨是不容易懂的,這樣一個下午也許也只能看個兩三篇。真要好好看書,也是挺累人的。

藉著拿糖包的時間,我先打量了同一層樓的人們。

有兩三對像是談著業務的人,坐在我後面較遠的地方,穿著西裝,口沫橫非地激動說話著。而離我近一點的兩張沙發,一張坐著個高中生,對著滿江紅的考卷發愣,直到我離開店裡,都沒見他動過一下,另一張沙發則坐了個背對我的男子,帽沿壓得低低的,穿著黑色的外套,手握著的咖啡杯早已空了,雖然看不見他的臉,我卻像感覺到了他的渾身憂愁,但也許是他將自己關在一個太小的空間,如果不仔細看,他就像不存在於這個咖啡廳一樣。

我沒趣地走回座位,白拿了包糖。

我把糖包放在旁邊,開始享受咖啡和奶味的結合,溫熱感從喉頭滑下,像是一雙溫柔的手按摩著我一樣,這一刻像過了好幾分鐘,早起的負作用簡直一掃而空,摸摸左手陳舊的書本,即使店裡沒什麼趣事,這個下午也依然充實極了。

「喀……」一陣拉椅子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,來了對男女坐在隔壁。男子看來斯文,一副金邊眼鏡,穿著格子襯衫,雖然和這普遍大學生一樣穿著拖鞋,看來還是文質彬彬,而女子坐在男子的左邊,和我中間隔了一個座位,長髮遮住了她大部份的臉龐,但纖細的身形看來仍十分清秀。顯然我冒昧地轉頭觀察,卻並不影響這對男女,他們坐得很近,有說有笑,看來是今天二樓唯一的一對情侶。

在咖啡廳裡聽別人交談是很有趣的,因為沒有直接利益,所以免除了道德的責難,我常常在咖啡廳裡有一句沒一句地聽別人的對話,時常意外地聽到幾場滔滔大論或台灣龍捲風,像是免費又具真實性的廣播劇,而且還可以透過上廁所與拿糖包窺視劇中本人。而缺點則是不能選擇每天想收聽的節目,也沒辦法隨心情關掉收音機,這也是今天我特意選了偏僻座位的原因,但既然旁邊坐的是今天唯一的一對閃光,也估且聽聽他們有什麼精彩故事吧。

「阿茲海默症得用PET圖形判斷,用X光是沒辦法直接觀察的……」今天的節目竟然是科學性節目,這是我始料未及的,聽不到兩分鐘,即使有咖啡加持,我也像中了殺蟲劑的蚊子昏昏欲睡。

翻開小說不到五分鐘,旁邊科學性節目就結束了。

「有人會看到啦……」旁邊看來已經進展到兒童不宜了,我沒抬起頭,聽著舌頭交纏的聲音,我的臉不爭氣地透出了害羞的顏色,心裡一面想像著隔壁戰況是怎樣激烈,不知道男子是抱著女子的頭深吻,還是兩人趴在桌上,將頭堆疊在一起呢?我不敢試著為自己心中無數的問題解答,於是我把臉更貼近了小說,一面用書本遮擋著,一面覺得自己好笑,因為現在正翻到『大地之歌』,而裡面的主角不就正像我一樣,被一陣尷尬輪攻嗎?

我翻書的速度倍增,卻沒幾個字真的進了腦袋,「放心,隔壁的男生看書看得很專心,他不會注意到的……」聽到這,我忽然血氣上升,拿起Latte就是猛灌,「砰」,兩秒不到,空杯重重地放到桌上,我為了自己帥氣地清掃了四周空氣而洋洋得意著,看我這樣的大動作,他們想必不能再這樣囂張了吧?

沒想到這只是我自己的假想,「嘻嘻……」女子的長髮顫抖著,兩人打鬧著、搔癢著,陣陣清香飄來,像是長髮也拂到了我的靈魂,我懊惱地搔著頭:我終於再也念不下書了。我索性把書本拿遠了,痴痴地遠觀著,卻用餘光觀察著隔壁,無限的好奇心讓我對他們產生了極大的興趣,雖然有著類似的構造,某方面來說,我們就像不同的生物一樣。

只見男子的手忽高忽低地進攻著女子的腰際,冷不防地偷襲女子的胸部,嘻笑聲不絕於耳,兩人像是將咖啡廳當作了操場,四隻手演起了小學時的追逐青春,而男子的嘴巴也沒有閒著,緊緊黏在女子的雙唇,熟練地吞吐著舌頭,像是貪婪的野獸,打算將對手累垮之後再予以致命一擊。

我看得呆了,為什麼只隔了一張椅子,卻身處在徹底不同的世界呢?老天實在太不公平了,太不公平了!我忿恨地在心底咒罵著,起了身,去了趟廁所,涼水刺進我的雙頰,試圖鎮靜我的靈魂,卻讓我的腦海中閃現了許多問題。我照了照鏡子,把臉擦乾,低著頭回到座位。

不知道是不是走過這對男女時驚動了他們,兩人結束了激烈的對抗賽,趴在桌上聊起天來,從肉體的探索轉為心靈的接觸。

「我男朋友對我很好的。」

「那我對妳不好嗎?」

「你都欺負我。」

「我哪有欺負妳,我教妳功課耶。」

「那你剛剛在教我什麼?」

「我們剛剛講到,呃,阿茲海默症吧?」男子想了想「接著是健康教育嗎?」

兩人笑了,開懷地笑了,但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注意到旁邊有個男子張大了嘴?因為我實在太驚訝了:他們不是情侶?心中接連罵出了好幾句不堪的話,我像是拔刀相助的義士一樣在心中默默罵著,氣憤得像是我自己的女友一樣。

接著我有好一陣子沒有再聽到他們的對話,一方面是他們壓低了音量,一方面則是我還沒從那震驚中甦醒,我把印著青島的杯子送到嘴邊,才想起咖啡已經喝完了。

我莞爾地笑了,現在這個社會什麼沒有,我怎麼這樣大驚小怪?

「好,我現在打給我男朋友說清楚,我也不想再這樣下去了。」女子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似地,拿出手機撥著。

Honey Honey 要對你說聲對不起 我總是沒時間陪你……』

一陣原聲鈴聲從身後悠悠傳出,把我和狗男女一起嚇得傻了。

4 則留言:

lu 提到...

記敘文大師
故事張力很強
而且我都不知道你看王文興的書

七年級寫手喔!

lu 提到...

記敘文大師
故事很有張力
去投稿極短篇吧

你現在會畫畫攝影跟寫作了
下一步要朝烹飪邁進嗎?

Money 提到...

你幹嘛留兩次
哈哈 不得不想要大家去看你的

嘖嘖 可是個詩人呢

Q+ 提到...

看完我覺得很想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