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時間無限延長

在已知的範圍中，生命是有限的。即使二元論真實成立，人死後確有靈魂存在，只是不再受到肉體拘束，生命依然是有限的──不過是精神殘存了。

那麼，如果生命無限延長了，也就是所謂長生不死，或是二元論中的精神不但殘存，甚至如同最樂觀的看法，精神是延續的，那會是怎樣一個景況呢？是不是人類將得到最大的幸福，終於擺脫對於死亡的恐懼呢？

這樣說不對，如果精神已經無限延長了，那死亡的定義勢必要有所改變才行，沒有人能讓你從這世上消失，「死亡」將成為古老的語言，就像埃及石牆上的詛咒，只剩下考古的價值，而世人終其所能也無法參透其真實內涵。（就算在有死亡的現實，似乎也只有宗教可以提供暫時的答案）

在生命延長之初，或許世界會趨向一種最大亂數，沒有死亡，即使最痛苦的一種處罰也無法阻止世界崩解的趨勢，而地球就像融爐，承受所有可能的嘗試，所有人們用嘴或用行動激辯著，悲觀主義的人或許會將這看成世人最大的悲哀，但無妨，因為這也會成為世界喧嘩的聲音之一。

文化將融合了之後再分崩離析，然後再反覆，我們將無法停止改變，直到麻木。一切終究會因為不再有刺激，趨向悲觀主義者的麻木與悲哀。我們將不再交談、不再行動，理智所能探索的一切將隨動作停止而停止，我們將嘴閉上，把智慧和愚蠢都關在裡面。

但這終究是個體的行為。這世界是不會因此安靜的。因為新生的生命會反覆那已經發生的事，他們激動著、恣意發表想法，但垂垂老矣而不死的殘軀將靜靜地看，終於成為類似肥料的一部份，或早或晚，曾經出生的人都將斷絕所有聯繫，成為孤獨、完整的自我。

當時間久遠到有人再次研究「死亡」是什麼的時候，他會發現他不曾活著過，因為活在沒有盡頭的精神裡，死亡不止與活著的界線斷絕，甚至成為一體。

慢照

沒能在軍中攝影，用觀景窗看看這荒謬的世界，是我從成功嶺新訓以後的遺憾。

偶而的大景，像是餐廳前頭，每天各有不同的詭橘天空，高鐵襯在前景顯得更加不真實；或是一幕肥胖長官跩著兩條細槓胡罵一通，大家低頭不語，不是害怕茍同，而是各自在心中想起他平日的痴肥模樣：終日鎮守房中，看小說、吃零食……活像是個「軍宅」；又或是在憲兵學校的一天，雲層一捲捲地綣在天空，尤其是遠方，離旭日較近的那側，較厚的部份，灰重得實在，甚至一點陽光也透不過，唯有遠處山頭旁的舊紅色大樓，直挺挺地像是插入雲層，一圈雲因此像後捲去，讓出一個小洞，一道陽光協協射入，像是聖靈灑下的金粉。那些景象，我現在想起仍是玩味不已。

這一框框印象最初僅是印象罷了，但有的我時常思念，或是它反覆出現，於是部份遂成為我心中的特殊影像。它像照片一樣歷久彌新，只是它像經過重覆曝光，成為一種意向，直指我心中的某一層皺皺的記憶，或是憑空地在我內心視界開拓一片空間，那是生命裡一種不可枯竭的寶藏。它也是想像力的一部份，或者是創作的延伸。

於是我試著在文字上再啄磨，將那靜謐的感受化做一劃短句、一則段落、一篇文章、甚至成為一落系列，就像透過肉眼凝視，再經過內化的攝影。於是，我大膽地將這煉化的文字，做為慢照。

夜夜夜麻三之倒數計時

夜夜夜麻是我接觸的第一個批判性戲劇，角色獨白的那幕，讓我震驚不已，從未想過原來舞台的效果能這樣大，戲劇的呈現可以這樣深刻。

也因此，我又看了意外死亡、絕不付帳等經典，它們象徵、矛盾、衝突、荒謬的結合給我極大的衝擊，那是來自內心的、文化的，像表演藝術老師說的「被撞到了」，有時接連許久都心繫那一時間。情感，不時湧上心頭。或許，後來再對文學產生興趣也是有相關的。

而夜夜夜麻三已經是好幾周前看的了。一直沒有寫心得，一方面是因為當兵時間壓縮得緊，另一方面，第三集對婐而言不若第一集那樣有感觸，衝擊力也小得多，雖然陳亮佐（大牛）的演出依然搶眼，但衝突點卻有些不夠力──拖得太長了；而六、七年級生的人物特性也刻劃得不夠，或許是我本身也參與其中，感覺自我的展現並未成功投射，使觀眾對號入座本是我最期待它的表現吶！

而整齣戲我最動容的一幕，是跨年倒數計時開始，所有角色開始選邊站，每個人都有彼此的利害關係，有金錢來往的苦衷、有愛情轉化的現實、有速食愛情、有物化的友誼、也有卸下驕傲後的卑微，它們彼此衝撞，在舞台上空虛的世界裡震蕩、搖擺，終於敲出一個破洞，所有人往那破洞走去、爬去，讓整齣劇轉成一道激流，最終，夜夜夜麻三仍是帶來了一個漂亮的結局。

這就是我第一次的憲校後山

一早天氣就是陰雲欲雨，蜿蜒的山路斜斜地曲折上山頭的另一端，被濃霧壟罩的另一端，長長的山路，盡頭是不可見的。

隨著部隊腳步邁開，靠著路的兩側呈兩陸上山的弟兄都彌漫著一股疲憊氣息，尤其是遇到彎道，外側的人無不加趕腳步，像是過彎並行的車輛，只是顯然車子的馬力已有不足，大家氣喘吁吁，注意力都放在終點與呼吸。一路上隔著迷彩服隱隱透著寒風，只有偶而從部隊中間穿過的機車偶而穿梭在我們之間。

我頭戴小帽，那種電影中軍隊常使用、有帽沿的，汗水不聽使喚地從雙頰、後頸滑下，一部份則被帽子吸收，直到汗水被吸得盈滿出來，在受擠壓時像幫浦一樣把汗水大批大批地擠出。沒多久，衣領直到大半個背都已經全濕，然後我們才接觸到第一塊平地。

平地並不長，接著是越來越多的彎道，好幾次我都可以感覺到喘氣聲已經蓋過我對環境的感受了，霧氣慢慢凝成細小的雨滴，一面我希望藉著它讓我散除一部份熱量，一面我又因此感到頭暈。汗水及熱氣環繞著，幾度讓有種像回到成功嶺上單戰場一樣。其中一段，左邊鄰接的是懸崖，我一晃一晃地走著，路緣離我忽遠忽近，連心跳聲都要蓋過腳步聲了，搖擺間，我像是再聽不見什麼別的了。

進入訓練場前，好漢坡是省不了的。中隊長介紹了一下，讓我們稍事休息後，我們就得面對最後的大衝刺坡：兩百公尺的大斜坡。

從交管、三寶開始，一次兩人地開始依次衝刺跑上好漢坡，奮起的腳步在我眼前跳動著，水壺不停拍打著狂奔的人，裝備掛在身上的不是掉了就是要掉了，我簡直都要聽見遠方的喘氣聲了。

空氣中飄蕩的不知是霧還是雨滴，寒冷的水氣再次刺激我的皮膚，我打了個冷顫，邁開腳步，說不上是怎樣的感覺，一口口吸不到空氣的壓迫感陣陣襲來，我對自己精神喊話著，再咬牙，再跑，遠遠地聽見中隊長在大吼著：「我要你們衝刺！不是跑！」迷濛間，我什麼也想不得了……